遭起訴貪污還能獲判無罪？法官的判斷標準是什麼？從政府採購案看圖利罪與無罪推定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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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責聲明】
本文所引用之案例（福建連江地方法院 113 年度訴字第 9 號判決）並非由謙聖國際法律事務所處理。本文旨在透過公開之法院判決，進行法律知識分享與實務分析，幫助大眾了解貪污治罪條例中「圖利罪」之構成要件，以及刑事訴訟法中「無罪推定」與「罪疑惟輕」原則之實際運作。若您面臨貪污、圖利等相關刑事訴訟問題，歡迎聯繫謙聖國際法律事務所尋求專業法律協助。
前言：為什麼被起訴貪污還能獲判無罪？
在公務體系或政府採購實務中，公務員常常面臨許多行政程序與審查工作。有時，廠商在履約過程中可能出現瑕疵或資料造假，若公務員未能察覺而予以驗收通過，是否就一定會構成貪污治罪條例中的「圖利罪」？
近期有一件引起關注的政府採購案件，數名地方政府主管及承辦人員因涉嫌在研究計畫採購案中，驗收不實報告並撥款給廠商，遭到檢察官以貪污治罪條例「圖利罪」及刑法「背信罪」、「公務員登載不實罪」起訴。然而，經過法院審理後，法官最終判決所有被告均無罪。
究竟為什麼被起訴貪污還能獲判無罪？法官在審理這類案件時，具體的判斷標準是什麼？本文將為您詳細解析。一、案件背景與爭點：不知情的驗收，算不算圖利？
為了保護當事人隱私，本文將隱去真實姓名與具體單位，僅就法律爭點進行探討。
某地方政府辦理一項海洋生物掛養研究計畫的採購案，由某國立大學得標。依據合約，得標廠商必須定期觀察並記錄特定生物的成長數據。然而，廠商在履約過程中，因為無法順利取得原定的生物苗體，竟在期中與期末報告中，使用其他地點、不同批次的生物照片與數據進行「拼湊」與「造假」。
➙政府機關的承辦人員與主管在期中及期末審查會議中，依據這些報告予以通過，並最終完成驗收與撥款。檢察官因此認定，這些公務員「明知」報告造假卻仍護航廠商，涉犯貪污治罪條例第 6 條第 1 項第 4 款的「對於主管或監督之事務圖利罪」。
本案最大的法律爭點在於：這些公務員在審查與驗收時，是否「明知」廠商的報告是造假的？
➙法官的具體判斷標準：圖利罪必須是「直接故意」
要了解法官為何判決無罪，我們必須先看懂相關的法律條文，以及法律學理與實務見解對於「圖利罪」構成要件的嚴格要求。
二、貪污治罪條例的嚴格構成要件
根據《貪污治罪條例》第 6 條第 1 項第 4 款規定：「有下列行為之一，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得併科新臺幣三千萬元以下罰金：……四、對於主管或監督之事務，明知違背法律、法律授權之法規命令、職權命令、自治條例、自治規則、委辦規則或其他對多數不特定人民就一般事項所作對外發生法律效果之規定，直接或間接圖自己或其他私人不法利益，因而獲得利益者。」
法官在判決中明確指出，成立此項圖利罪，必須符合一個非常嚴格的主觀要件——「明知」。
在刑法學理與實務見解上，所謂的「明知」，指的是「直接故意」，也就是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明知並有意使其發生。具體而言，檢察官必須證明這些公務員在心裡非常清楚「廠商的報告是造假的」、「驗收通過是違背法令的」，而且「有意要讓廠商獲得不法利益」。
➙如果公務員只是因為專業能力不足、行政疏失、監督不周，或是被廠商蒙蔽而「沒有發現」報告造假，這種情況屬於「過失」或最多是「間接故意」，並不符合圖利罪「明知」的構成要件。
三、本案法官的具體認定
在本案中，法官檢視了所有的會議紀錄、通聯紀錄以及證人證詞，發現以下重要事實：
■ 第一，廠商在審查會議上，從未使用「偽造」、「造假」、「拼湊」等詞彙來報告。廠商的代表在期中審查會議上，並未明確告知公務員報告數據是拼湊而來的。如果廠商本身都沒有坦白造假，公務員如何能被要求察覺？
■ 第二，當時在場的外部專業審查委員，也都沒有察覺報告數據有異狀或提出質疑。這些審查委員具有相關的學術與專業背景，按理說應該比一般公務員更容易識破造假的報告。然而，即使是這些專業人士，也都沒有發現問題。這進一步說明，報告的造假手法相當隱蔽，不是輕易就能被發現的。
■ 第三，承辦的公務員並不具備相關的學術專業背景，難以單憑報告內容就察覺數據是拼湊而來。政府採購案的承辦人員，通常是行政人員，而非學術研究專家。他們的職責是按照程序進行招標、決標與驗收，而不是對研究報告的學術內容進行深入的科學評審。
➙因此，法官認為，既然連專業委員都看不出造假，如何能苛求不具專業背景的公務員能輕易識破？沒有證據顯示公務員「明知」報告造假，自然不能以圖利罪相繩。
四、「明知」與「應知」的法律區別
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法律區別，值得特別強調。在刑法上，「明知」（直接故意）與「應知」（過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 「明知」是指行為人對於犯罪事實，確實知道，並且有意使其發生。如果公務員對於廠商的造假行為確實知道，並且有意要讓廠商因此獲得不法利益，那就構成了「明知」的要件。這種情況下，公務員應承擔刑事責任。
■ 「應知」則是指行為人因為疏忽、不注意，沒有發現或認識到犯罪事實。例如，公務員因為工作繁忙、專業能力不足，或是被廠商蒙蔽，而沒有發現報告造假。這種情況屬於過失行為。
■ 在圖利罪的情況下，法律只處罰「明知違背法令而圖利」的情形，對於「因為疏忽而沒有發現造假」的過失行為，並不適用圖利罪的規定。這是為了保護公務員在行使職權時，不會因為無法預見的欺騙或疏忽而被控以重罪。
五、刑事訴訟法的核心精神：無罪推定與罪疑惟輕
除了圖利罪的構成要件外，本案無罪判決的另一個重要基礎，在於《刑事訴訟法》中的兩大核心原則。這些原則體現了現代法治國家對於被告人權利的保護。
1. 無罪推定原則與檢察官的舉證責任
《刑事訴訟法》第 154 條規定：
第 1 項：「被告未經審判證明有罪確定前，推定其為無罪。」
第 2 項：「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
同時，《刑事訴訟法》第 161 條第 1 項也明定：
「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並指出證明之方法。」
★這三條法文的組合，構成了現代刑事訴訟的基石。其核心含義是：在法庭上，被告不需要證明自己「沒有犯罪」，而是檢察官必須提出足夠的證據，證明被告「確實有犯罪」。這被稱為「控方舉證責任」或「疑罪從無」原則。
➙換句話說，即使被告的行為看起來有些可疑，即使被告無法完全解釋自己的每一個行為，只要檢察官提出的證據不足以達到「確信其為真實」的程度，法官就必須判決被告無罪。在本案中，檢察官提出的證據（例如通訊軟體對話紀錄、會議紀錄、廠商的報告等）確實顯示公務員參與了驗收與撥款的客觀行為。然而，這些證據不足以證明公務員主觀上有「明知造假」的犯意。因此，根據無罪推定原則，法官必須認定被告無罪。
2. 罪疑惟輕原則：當存在合理懷疑時，應為有利於被告的認定
《刑事訴訟法》第 301 條第 1 項規定：
「不能證明被告犯罪或其行為不罰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
這在法學上被稱為「罪疑惟輕」或「罪疑唯利被告」原則。意思是，當法官調查了所有的證據後，如果對於被告是否犯罪仍然「存有合理的懷疑」，無法達到「確信其為真實」的程度時，就必須做出對被告有利的認定，也就是判決無罪。這個原則的哲學基礎在於：在刑事訴訟中，冤枉一個無辜者的危害，遠大於放過一個有罪者的危害。因此，法律寧可讓有罪者逃脫懲罰，也不願意讓無辜者蒙冤。
➙在本案中，法官認為檢察官提出的證據，只能證明公務員有參與驗收與撥款的客觀行為，但無法證明他們主觀上有「明知造假」的犯意。既然存在合理的懷疑，法官依法只能諭知無罪。
六、認定犯罪事實的高度蓋然性要求
法官在判決中進一步指出，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無論是直接證據或間接證據，都必須達到「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這是一個極高的標準，遠高於民事訴訟中的「優勢證據」標準。在本案中，雖然有證據顯示廠商確實造假了報告，但這並不等於有證據顯示公務員「明知」造假。這是兩個不同的事實。檢察官需要證明的是後者，而不是前者。由於檢察官無法達到這個高度蓋然性的要求，法官只能判決無罪。
實務啟示：行政疏失、監督不周與刑事犯罪的區別
從這個案例可以看出，公務員在執行職務時，如果因為疏忽或被欺瞞而發生錯誤的行政處分，或許會面臨以下後果：
■ 第一是行政懲處。根據《公務員懲戒法》，公務員因為監督不周或行政疏失，可能被記過、記大過，甚至被撤職。
■ 第二是國家賠償責任。若公務員的行為造成人民損害，人民可以向國家請求賠償。
■ 第三是民事責任。在某些情況下，公務員可能需要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 然而，這些行政或民事上的責任，並不等同於觸犯刑事上的貪污圖利罪。刑事定罪的門檻極高，必須嚴格遵守「證據裁判」與「無罪推定」原則。
七、為什麼要設定這麼高的門檻？
有人可能會問，既然廠商造假了，公務員也沒有發現，為什麼不能以圖利罪定罪呢？
答案在於：刑事責任是最嚴厲的法律責任，涉及人身自由的剝奪。一旦被定罪，被告不僅要坐牢，還要背負犯罪紀錄，影響終身。因此，法律對於刑事定罪設定了最高的證明標準，以確保無辜者不會被冤枉。
★如果我們降低定罪的標準，允許因為「應該知道」或「可能知道」就定罪，那麼許多無辜的公務員就會因為行政疏失而被投入監獄。這不僅不公正，也會嚴重打擊公務員執行職務的積極性，最終傷害的是整個政府體系的運作。
八、對當事人的建議：遭起訴貪污時應如何應對
如果您或您的親友不幸遭到檢察官以貪污治罪條例起訴，以下是一些重要的建議：
1. 立即尋求專業律師協助
一旦收到起訴書，應該立即聯繫專業的刑事律師。律師可以幫助您分析檢察官的指控是否符合法律要件，是否存在可以推翻的破綻。
2. 仔細檢視檢察官的證據
檢察官在起訴書中會列舉所有的證據。律師應該逐一檢視這些證據，看是否真的能夠證明您「明知違背法令而圖利」。很多時候，檢察官的證據只能證明客觀行為，而無法證明主觀犯意。
3. 準備充分的辯護意見
在法庭上，被告有權進行充分的辯護。律師應該準備詳細的辯護意見，指出檢察官證據的不足之處，並引用相關的法律原則和判例，說明為什麼應該判決無罪。
4. 了解自己的權利
被告有權要求傳喚證人、調查證據、提出反證等。律師應該充分利用這些權利，為被告爭取最有利的訴訟地位。
九、結語：法治精神的體現
這個案例充分體現了現代法治國家的精神。即使被告的行為看起來有些可疑，即使檢察官認為被告有罪，只要檢察官無法提出充分的證據達到法定的證明標準，法官就必須判決無罪。這不是「包庇」，而是對法治精神的堅守。一旦遭到檢察官起訴貪污，當事人往往會面臨巨大的心理壓力與名譽損害。此時，尋求專業律師的協助，仔細檢視檢方證據的破綻，並準確運用法律要件進行辯護，是爭取清白的最重要關鍵。
謙聖國際法律事務所擁有豐富的刑事辯護經驗，特別是在貪污治罪條例、圖利罪、公務員登載不實等複雜的刑事案件上，有著深厚的法律專業與實務經驗。我們的律師團隊能為您提供最專業的法律分析與訴訟策略，幫助您在法庭上充分行使辯護權，保障您的合法權益。
如果您或您的親友面臨類似的貪污治罪條例、圖利罪、公務員登載不實等刑事訴訟案件，切勿驚慌。歡迎隨時與謙聖國際法律事務所聯繫諮詢，我們將為您提供最專業的法律協助。【參考法條】
1、《貪污治罪條例》第 6 條第 1 項第 4 款
2、《刑事訴訟法》第 154 條
3、《刑事訴訟法》第 161 條
4、《刑事訴訟法》第 301 條
5、《刑法》第 213 條、第 216 條、第 342 條
【參考判決】
福建連江地方法院 113 年度訴字第 9 號刑事判決（本案非謙聖國際法律事務所承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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